“吃了他!”它高叫着,声音在枝叶狂摇间越来越清楚,“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
泉畔的行尸将一只手托在下巴上。到这时詹妮娅才突然发现,他的手是裸露的,即使皮肤如白蜡木的边料般枯黯失色,却也无疑是双完好的手。这东西用几根青白的手指摩挲着下颌,露出一种在无聊中漫想遐思似的神情。
“该怎么处置你呢?”他低声问。
剧作家猛然回过头,惨淡而严峻地望着詹妮娅。“快走。”他说,“就是现在,瞭头!快,快!千万别回头看!”
如果不是他最后近乎沙哑的呼喊,詹妮娅简直没有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她的目光与剧作家的眼神相触,最后一次看见那深沉的恐惧——然后她就拔腿冲了出去。她如一阵逆向爆发的疾风,跃过湿滑如冰的石岸与罗网般的藤蔓,转眼间就从那个坐在水边的怪物,还有那两具对灯呜咽的行尸旁穿了过去。当她这么做时头脑中完全是一片空白,眼前只看见那轮晃动起落的满月……她一直紧攥着手枪,但没有任何东西跳出来拦阻她,唯剩风中萦徊的幽乐,以及被她抛在身后极遥远处的犬嚎和狂笑。依照最后得到的嘱言,她在奔跑中一次也不曾回头,更不敢去想那里究竟在发生些什么,而除了那噩梦般的犬笑,她身后再没有传来一丝像是剧作家发出的响动。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跑到哪儿去,甚至都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当她在这条漆黑湿软的泥径上全力奔跑时,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幽谧的林木、清亮的泉石和远方的亭台全都变形失色,像被热气蒸烤融化的油墨画。她觉得自己在飞驰中经过的根本不是花丛与草木,而是一团团激飏赩炽的火焰,一层层飐滟幽寒的海波,一道道虹彩镭射似的电光……世界的形体在她眼前融化交织,令她深陷在这无尽的幻梦里,永远也不能找到出路。她的余光瞥见有一点银芒跟着她翻飞,那是夹在她袖口上的小小饰品。她几乎想把它取下来丢在地上。可是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条路不会很长。剧作家是这样告诉她的。只要你的决心够强,你就能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他并没有保证她一定会马到成功,或者一定能活着回去——连他自己都办不到全身而退,不是吗?可是至少她要闯到这场旅途的终点,在她的呼吸停止,血液凝固以前,她至少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所有暮晚花园中的景色都消失了。在溶溶流动的混沌色彩中,唯有她脚底的路还勉强保存着歪扭的轮廓,延伸向曾经斜挂云端的满月。它现在也已不是月亮了,只是个残留着微弱清光的深洞……就像一口映着盈盈月色的深井。她已经完全丧失了远近的感觉,而道路的尽头别无他物,只有这触手可及的井洞;于是她就冲了上去,在被无尽驳杂的色彩吞没前扑入洞中。她感到自己像是穿过了一团湿雾,接着则是难当的酷热;消失的重力突然回来了,拽着她从一座陡峭的斜坡上滚落,直到她的腿猛烈磕撞在一截粗壮的树根上。
这意料外的一击差点叫她爬不起来,可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在疼痛发生前已经先冒了出来。尽管她摔得眼前发黑,周围的环境又十分昏暗,她还是知道自己已经逃出了那座乐声萦绕的花园,因为现在那无调的泉鸣已不再奏响,仅有树枝在风中沙沙摇曳。黑暗中,她的手指摸到了厚厚的落叶与覆盖树根的苔藓,鼻尖闻到的是森林中特有的,既清新又腐朽的空气。这点绝对错不了,她现在是掉进了一片树林里。
她靠着树干坐起来。当她揉着那条遭到撞击的腿时,一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使她僵在了原地。这幕场景我早就经历过了,她心想,这简直就是我小时候在林子里迷失的那一晚。她试探地按了按自己的腿,发现它虽然肿得厉害,但并没有骨折,而且也还勉强能拖着动。于是她又在自己周围的枯枝落叶间摸索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她在撞击发生时丢失的手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