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作家为她的哑口而得意点头:“就是这么回事,瞭头。很多人说梦和想象力都是没有边界的,可实际上是有的,并且在各种方面都有:在内容上你造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比如你的可见光谱之外的颜色;在效率上也同样如此,大多数原始物种的思维力不足以构建完整复杂的世界,他们最多只能在自己的注意力范围内创造出局部细节,并且由此相信整个世界,哪怕在他们可觉察的范围之外,也与他们正集中观察的这个局部是协调一致的。可是在这儿,这种事情却行不通,它不是你们流行故事里那种模块化的、已经充分经受过自然语言和文化调试过后的心灵幻境,它不会去自动弥补你想象中缺失、错漏或矛盾的地方,而是一个更无序和广泛——你也不妨说是更原始和更底层——的版本,有点像是你们的智能手机与原始计算机的区别;你只能使用汇编语言,甚至有时只能用机器语言来指挥它,这就意味着你不能够对它说‘给我一个苹果’,你必须想象得足够充分和具体,你要想那种从树上长出来的蔷薇科苹果树植物的果实,同时想出它的形状、颜色、香味和质地,你可能还得理解它的成分和结构,这样才能让它吃起来跟你印象中的一样——不过当然了,你也可以只是单纯想象它的味道。不过说老实话,大部分原始物种对味觉的记忆力也并不如它们自以为的精确,你要是某天一口气吃了过量的糖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她几乎是屏息听完了这一整段话。对于剧作家用的某些词语她并不完全熟悉,但至少那个苹果的比喻不难理解。“可你又是怎么办到的呢?”她边走边问,打量着同行者跟她一样流畅的步伐,“你怎么就能一边跟我这样说话,同时还能想象出这样一个世界来?”
“我经受过专业的训练。”
“只靠训练就能做到?”
“唉,这说起来太复杂了,而且也太不愉快了……要先对生理上符合条件的人选进行资质评估,从里头挑选出最有潜力的,把他们放到近似环境里日以继夜地练习,然后再一次次接受严格的考验。兆里挑亿,亿里挑千,千里头勉强拣出唯一一个他们认为能凑合用的;这不是说他们满意了,只不过是因为再不挑就真的没人用了——我就是这个迫不得已的选择,瞭头,这倒也不是我在故作谦虚。你可以说这是我潜心修行的成果,我来这种地方就跟老鼠进了粮仓一样熟悉。然后我还要学些具体的专业知识,给自己来一点理论武装。我还要特别注意自己的生活方式和接触到的信息,因为有些知识一旦进入到头脑里,它们在这种地方将会是致命的,所以别人得替我过滤掉它们,这就意味着我的生活经历必须受到严格的控制,连思想也得控制起来。可这却又和对博学和专业的需求冲突了,毕竟你不能够要求一个人既绝对忠诚,又博闻广知,还要保持一颗纯洁宁静的心呀!你只能尽量在这几项指标里保持平衡,我这个人肯定不是样样全优的三好分子,可总分上就还过得去——最后的最后,想在这种地方长时间逗留,我还需要先进技术的帮助。”
剧作家低头看向她,仿佛没注意詹妮娅打量他的奇特表情,只是神神秘秘地用指头敲着自己的脑袋:“我告诉过你的,瞭头。咱们虽然外表看起来很像,实际的生理构造却天差地远。”
“你说过你有两个思考中枢。”
“正是!其中一个是长期运行的,正是现在负责跟你讲话的这一个。而另一个通常会处在休眠状态——让两个脑袋同时独立地琢磨事情可不是好事,它们的的确确会产生不同的主意,并且胡乱地争夺身体指挥权。这是我与生俱来的特点,为了在更严酷的环境里活下去,我这一族不得不多存备点额外的心眼。可有人觉得这样还不够用呢!他们给这种构造开发了新的功能,专门为了咱们眼下身处的这种环境使用。当头颅里的这个我正在跟你谈话时,那个备用中枢也被激活了,正在忙着思考世界应该是怎样的。它就是专门被训练来做这个的,因此比我们两个想得都更专注、更全面。假如刚才你曾经对这个地方的风景产生过任何改进意见,比如给这儿增添一头粉红色的大象,那也只是种模模糊糊、一闪即逝的念头,而我的备用中枢则是在全神贯注地冥想,严格要求这儿不该产生任何多余东西的。正因为咱们俩那些笼统模糊的想法很容易被抵销,所以眼下才能安全地在这儿活动。而且,为了让咱们俩继续安全下去,我也提议你保持思维灵活,不要太深入和专注地琢磨任何事,以免超过安全阈值。”
这真是个稀奇古怪的要求。詹妮娅心想,她在学校里向来只被要求精神专注,现在倒被要求不能专注。这本来该是件挺容易的事,可一被提醒反而做不好了。她已经把剧作家的话完全听了进去,希望这不会引起什么麻烦。“可你为什么说两个人更合适?”她不解地问,“既然这里全靠你的备用中枢来控制局面,我又有什么用处呢?”
“你可有大用处,瞭头。只是这会儿暂时还显不出来,因为我的备用中枢暂时还撑得住。冥想可不是倒头睡大觉呀!实际上它是思维的高度活跃,对能量和精力消耗得很快。当我的备用中枢开始疲乏和迟钝时,事情就会变得麻烦起来——不过你先别急着加快脚步,好吗?咱们现在所处的这种深度还问题不大。这里不过是浪潮的边缘,像那种空气里略有点咸味的湿沙滩,在这儿稳定情况需要的精神力并不很多。真正麻烦的是咱们进入到更深处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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