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让罗彬瀚从幻梦的余温中醒来。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来,最后看了对方一眼。“谁告诉你这一切是因为周雨了?”他诚实地说,“这都是为了我自己啊。”
他轻轻朝前踢了一脚。在箱子敞开的侧面,那台平平无奇的核心启动器就放在里头,全靠一卷超市特惠价买来的透明胶带固定在箱底,其造型之朴素简洁和李理的匣子相差无几。而正如当初周温行在那座石龟蹲踞的许愿池边告诉过他的,要想继承死秩派的巨擘宗师,前无远头号叛国者0206的衣钵遗志,亲手启动这台能打开地狱之门的设备,你所需要学会的唯一一种技能就是在正确的区域内“按按钮”。
没有任何密码要求或身份认证程序,这个核按钮级装置被制造得跟手机一样按键即启,它甚至都没有一个可供选择的定时模式(真是不可思议,连“便携式多模助流器”都有三个可选模式呢!),让他时常怀疑0206是某种极简主义美学的倡导者,或者每天闲着没事就会把这按钮敲几下来给自己解闷减压。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估计0206本人可能也用不上这样一种笨拙的装置,这是专门为冯刍星或他这样的人准备的,换而言之它其实不是给成人找乐子用的智能手机,而是小天才电话手表。
早在送走米菲以前,他已经完成了所有最基本的布置工作,包括移除按钮表面的唯一安全措施,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带栓锁的防撞盖。当他坐在箱子上回缅平生旧事时,那按钮离他的小腿肚子也不过十公分的距离,谨慎水平足以逼疯任何一种工地或工程设施内的安全员;眼下他抬脚这么一踢,脚尖也就结结实实地撞在按钮上。他可以感觉到它非常顺滑地陷了进去,然后发出极其短促而悦耳的回弹音。与此同时,探入箱内的影子也松开了旁边的机械计时器。他可以听见发条和齿轮走动时的轻微机械声。这声音将会在十分钟后停止。
“开挖咯!”他说。接着他和周温行都开始左张右望,要看看水会先从哪儿冒上来。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后,周围仍然静悄悄的。
罗彬瀚从兜里伸出手,抓了一把头发。“可能是信号延迟。”他强自镇静地说,弯下腰去检查,“我记得按一下就是启动的意思,不过也可能是我搞错了细节,比如说其实需要的是长按三秒或快速连按……你对这个有什么头绪吗?我是说,你好歹也认识0206,对他的设计习惯难道没什么经验?”
他把手伸进箱子与启动核心之间的夹缝,想摸一摸是否有过度发热的迹象。这总不能是被他刚才坐坏了吧!冯刍星并没有说这东西严禁挤压碰撞啊?他的手指贴着箱体内侧摸过去,碰到的却不是冰冷平滑的金属表面,而是某种凹凸不平、类似蜡质的几何形网格。它甚至是略微柔软的,网格表面覆盖着粘稠的液体……他触电似地把手缩了回来,凑到眼前看了看;他的指头上什么也没有,鼻尖却能闻见混杂泥土与铁锈气息的甜腥味。
这下他有点明白过来了,于是又把手插回兜里,默然地看着箱子顶部。冯刍星确实也告诉他了,当牵引井最初被启动时,特征值变动总是最先于观测者周围发生,并且从他们当时出现最频繁、精力最集中、情感最深切的念头中汲取展现的素材,再予以带有随机性的组合和扭曲;而靳妤则会说,在井面高涌如洪潮以前,最初的梦幻之色总是源自于现实世界的倒影,正如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他听见整个井道里回荡着蜂鸣。它们的群飞萧飕如砭骨霜风,在泱漭无际的世界里肆虐来去。他的眼角余光中浮现出油墨般浮动的色彩,从中延曼出幽林密草的轮廓。熟悉的夜色重新将他围绕,混杂着松木的冷香与腐殖气味;在他视野不及之处,有什么东西沙沙地穿过草丛。他只是微笑着深深吸气,视线依旧望着箱子的。关于这一点冯刍星也不曾隐瞒:如果你不希望某个东西在随机展现中被环境改变,最好就一直盯着那个东西看,让它至少能在宏观上保持被观测状态。
变化仍在发生。尽管他有意不去看,不去想,去无法真正做到毫无感受。井底世界正如被灌水的气球般极速膨胀起来,强行挤出了物质宇宙用时空给它搭建的固形框架;思想与事实的边界被挤压得越来越薄,几乎能透出那内部的水光,距离破裂只在须臾……到了那时,群蜂所及之处会广袤无垠,而这幽林缭绕之夜将永不终结。
罗彬瀚还是看着箱子。他也明白如果一味追念噩梦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不愉快,因此只是吹着口哨,全心全意地回到他的白日梦中:他想象自己从未见过荆璜,在很久以前那个芦苇尚且青翠的时节,他只是如所有路人般偶然瞧见火流星穿越天际,并且把它当做一桩转瞬即忘的奇谈说给身边人听;他重新认识石颀的时候千方百计不想叫周妤发现,因为深知她嘴里绝不会有好话,结果她还是从周雨的手机上弄到了消息;在某个暑假,他去雷根贝格看俞晓绒,听说她已经拿到了大学的推荐信,这丫头真想去研究野生动物,而他受家主之命要把这种兴趣扭转到某些特定的、远离非洲和热带雨林的物种身上,比如大熊猫或朱鹮——他倒很乐意这么做,因为将来俞晓绒没准会在他坐几小时火车就能到的地方工作和生活,而她早晚将会屈服于青椒和热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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