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跑在前头的人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一点,但赤拉滨对这事儿一点顾虑的表现都没有。他们闷头跑着,除了风声外什么都听不见,詹妮娅也再没闻见河上传来的那股奇特气味,因为她已经是在用嘴呼吸,而且有意不让自己太仔细地去观察周围。可是她越是想专注在跑步上,就越是感到时间是如此漫长难熬。她开始想这是场不会有终点的旅途,她将一直跟随前方那个充满秘密的幻影,片刻不息地奔跑在通往答案的道路上,然而却永远不能够抵达结局。这场冒险还有其意义吗?这整日奔波的消耗会她难以思考。不过现在她的身后也是同样遐远,她已经来到了独木桥的中段,没什么退缩的余地了。
迎面的风更响了,他们肯定是来到了某个更开阔的地带。然而这会儿月光却黯淡了。不是被云遮住,而是月亮本身失掉了它的光华,像支电力耗尽的手电,或是面蒙上尘垢的旧镜子,不禁使人疑心它真正的光源——此刻正照耀他们脚下的星球另一极的太阳——是否突然间减弱了它的光芒,决心要永久地丢弃这个由它供养出来的小世界。在这个即将被废除遗忘的舞台上,即便风的啸声告诉他们周遭是多么空旷,却依旧找不到一点人工照明的灯光,仿佛这个尘世剧场早就停止营业了,根本不准备上演那一出他们正匆匆奔赴去的终幕演出;除开脚下的方寸之地与身周数米内朦胧阴森的野径,詹妮娅无法分辨远方那些比夜空更深沉的阴影轮廓究竟是什么。她想起了她与剧作家去海上冒险的夜晚,但今夜比那一晚还要黑沉,这是——或者将是——她人生中最幽暗的一夜。这里仍然属于人类的领土,是人的聚居地的边缘,可是她却觉得自己已迷失在真正的荒野中……她曾经遇到过这样的处境。是的,这并不是第一次。
记忆竟在这样一种时刻延展了出去。当她气喘吁吁、浑身出汗,体内供血一个劲地往腿部肌肉输送动力时,沉淀在她前额叶和颞叶皮层间的某些往事却倏然从沟回深处升了起来。它原本只是零零落落的信息碎片,经由神经系统的提取与整合,又重新恢复为了一系列情境中的知觉:林中黑夜的奇异色彩、击打枝叶的粗重风声、伤口的疼痛与无处求援的惊恐。那时她摔断了自己的腿……不,这是她幼时的幻想所夸张出来的伤势,因为第二天早上她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家中,而骨折是不可能在一夜间痊愈的。在那一夜,她肯定睡着过好几个小时,因此做了好些个迷离奇幻的梦,这些梦又交织着她现实的处境,以至于幼年时代的她将两者彻底混为一谈。是她将那些闪烁鳞粉光彩的蝴蝶树与鱼尾仙女的幻象告诉了马尔科姆,让缤纷梦幻的颜料涂盖掉了恐怖厄运的真实底色。
现在,她又回到了那个情境中。在她已经逃出树林的多年以后,被掩去的厄运从岁月的风化中重现出来,向她证明它并没有真正地被甩脱。它还会找上她,向她索取当初那一夜它本应捕得的猎物;它绝不能接受一无所获,如果罗网里的鸟侥幸飞走,害得得那片林子饥肠辘辘,如今它就要索取那个把鸟救走的人。
詹妮娅踉跄了一下。她正好踢到了某块石头翘起的尖角,如果不是这双跑鞋的鞋头够结实,这微小的意外可能会让她的脚趾骨折。她不得不停住脚步,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所有的事:过去、现在、那次林中的迷失、她老哥的失踪、仙女、剧作家……她不再那么肯定自己眼下究竟身处何地,究竟是在入侵还是在逃离。她又一次环顾四周,猛然惊觉她距离水边只有数步之遥,但水面却变得十分平静,不再发出湍流的响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脱离河滨,被赤拉滨带到了某座湖畔。
她快速俯身去摸了摸那块差点害她脚趾骨折的石头。它有一条锋利的棱边和平整的侧面,不像天然风化的产物,而是人工制品,某种设备零件或建筑物的残骸。就在这几秒里,前头的赤拉滨已经快要跑进她视野不及的黑暗中去了。詹妮娅不能再耽搁时间,可又担心脚边还有别的碎石块,甚至是断裂的钢筋或锈铁钉。她在原地竭力远眺,看见一点微亮的光在远处跳跃不已,那应该是剧作家腰带上的某个装饰品,不知怎么竟能在黑夜里这样醒目。
出于本能,詹妮娅脑袋里回想起剧作家今天的穿着:是件法兰绒的红白格子衬衫、一件皴旧的褐色牛皮背心,还有一条工装裤。除开与众不同的肤色,这身行头和许多在街道上溜达消闲的男人并没有太大不同;但那条工装裤上的确有条腰带,不是皮制而是绳编的,还有色彩花哨的细密花纹,挂在剧作家的腰上显得有点不伦不类。腰带上有好些个装饰性的挂扣,但在她的印象中都是暗沉沉、灰扑扑的,像久历岁月的岩石或木头制品,在造型上则像是些扭来扭去的绳结。她不能再凭匆匆几眼的印象回想出更多细节了,但她至少可以确定,那些挂扣中没有一个能在黑夜里,哪怕是最明亮最恰到好处的月色下闪烁出她此刻眼中见到的光亮。
在当下,这本是个最微不足道的谜题,连让詹妮娅再稍微动几下脑筋的重要性都不具备。可在她来得及排除杂念,重新拔足追赶闪光腰带扣的主人前,这点无伤大雅的小悬念却让事态陡然间翻转了。一个萤虫似的红点忽然出现在詹妮娅视野中,就像有人拿激光笔逗猫时那样快速地兜了几个圈,圈子越缩越小,最终锁定在了上下跳跃的银白微光上。詹妮娅还没想清楚她是否该高喊示警,一种远比风声高亢的尖啸从她前方划过,接着湖面传来哗然水声,像有什么东西撞进了湖里。她前头那个上下跳跃的微光立刻静止不动了。詹妮娅则不假思索地俯下身,卧倒在碎石块旁的草丛里。
红光点并没有消失,也不再乱飞乱晃了。它先是停留在剧作家腰间那片微光上,接着缓慢而稳当地上移,显示出无可挑剔的控制力。借着这带有明显警告意图的行为,伏卧在不远处的詹妮娅也得以知晓剧作家眼下应该是站立不动的,还没被人一枪放倒。她基本断定刚才一下并没打中剧作家,充其量是个禁止轻举妄动的警告,于是又回过看了看自己腿边,但没有找到菲娜的踪影。这倒并不令她特别担心,它准是在附近躲起来了。于是她保持匍匐姿势,用最轻微最安全的动作朝湖边挪动。要是等会儿也有红点落在她身上,湖水能算是一条紧急逃跑路线。不过这会儿她还不准备这样做,因为要是没了剧作家领路,她要独自溜进洞云路206号可不容易;她从马蒂陶那儿抢来的武器也不见得有防水功能;而且,归根究底,她有点不情愿看见自己的老搭档就这么被人干掉。
她决心先留下来观望情况,看看他们周围到底有多少敌人,又有多少持有武器。只要条件合适,她还是可以故技重施,靠菲娜的偷袭来解决危机。或许剧作家也跟她想到了一处,因此他并没有大喊着叫詹妮娅逃跑之类的,而是老老实实地等在原地,用十分谦恭礼貌的语调高声说:“诸位!不管你们是谁,我只是个手无寸铁又毫无恶意的人,我的性命要仰仗你们的慈悲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