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么在使她紧张?她一时说不上来。这里并没有肉眼可见的危险,也不是一点都看不见活物,只是既压抑又紊乱——她很少想到有什么东西能同时沾上这两个词,可这地方就是如此。这里不是那种血肉横飞的噩梦,没有尖叫、狱火或恐怖的怪物,大部分时候都只有柔碧的风光与幽深的阒寂,然而却一点都不稳定可靠。所有事物都在无声而迅速地转变,就连活的东西也一样。那只变成灌木的乌龟去哪儿了?它的确存在过吗?或者只是她脑袋里的幻觉?这里简直没有任何可以称为“真实”的东西,也无法对任何事物投注思考与感情,因为它们转瞬就会逝去。她不知道自己走过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地方。就算她试图在经过处留下记号,它们也一样会改变和消失,这整片荒野都是一条无法被踏入两次的河流。
要是人从一出生就待在这样的地方,她边走边想,那绝不可能成长为一个正常人,而会变成一株人形的草;要是有探险者在这地方待上几天,那也绝对会被折磨得发疯。他们会怀疑世上到底有什么是真的,或者他们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任何东西在这里都只是一种无意义的偶然闪现,没有过去未来,没有因果逻辑,没有哪怕最微小的主题和意义,那么人到底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她怎么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不会消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皮肤与胸骨,她感觉到自己心脏仍在稳定搏动。她知道自己是谁,能清楚说出自己的来历,因此她并不是这地方的一部分。这种信念给了她几分顽强前进的勇气。而另一个支持她不被吓倒的重要因素,尽管她不太愿意承认,是她身边还有一个更老练识途的同伴。但这种信心如今正在迅速减弱。
自从他们来到这片草野,剧作家已经越来越少说话了,而且态度也特别的古怪。这种变化是随着旅途深入越来越明显的,而至少在他们沿着那条发光的银溪走进草野以前,剧作家一度还是她熟悉的样子。他唠唠叨叨地告诉她现在不用着急了,因为最难走的路过去了(他显然是在说玛姬·沃尔的事),接着他就摘下了一枚自己腰带上的小挂扣——那本应是木头或岩石做的小装饰品已经变得水晶般剔透闪亮——把它夹在詹妮娅的袖口上。
“你得一直戴着它,瞭头。”他严肃地叮嘱道,“可千万别弄丢。这是你能够从这儿出去的关键。”
詹妮娅抬起袖子瞄了一眼那个小饰品,她觉得它有点像个长了脚的水手结。“这是什么?”
“嗨,不过是些小玩意儿。”剧作家轻描淡写地说,“我的先辈同人们从这里拿出去的小东西。先把它磨磨光,再拿进机器里头编写点指令,就可以当护身符用啦。当你需要用到它的时候——当然,你也只能在这种环境里用到它——你就把它丢到地上,代表你自愿把它归还。它会立即完成一个已经被许好的愿望。”
有一万个疑问争先恐后地堵在詹妮娅的嗓子眼里,但她还是把它们全咽回了肚内。她点点头,努力想把有限的时间和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核心任务目标上。“我哥哥也在这里?”
这一回,或许是因为没了玛姬·沃尔的死亡威胁,剧作家回答得干脆利落:“是的,瞭头,他在这儿。而且,我那位心理医生恐怕也在这儿。”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这儿对许多人都是个好地方呀。”剧作家答非所问地说,“这里会抹平许多世间的不公平,智者和愚夫将会被等量齐观,一个人和一株草也差不了多少,待遇都是相同的……当然,前提是这人和这草之间没什么冲突,要不然就只好先做一番意志力的对决。在这方面草的优势很大,瞭头,因为一株草想的事情很简单,它不会心猿意马的。不过嘛,哎,我不好说,有时候人要是急了也蛮可以争一口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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