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世界的物理框架已进入更深层的崩塌过程。在被火海包围的林地中央,他们分明是一次次地击倒过对方,将彼此的血肉倾洒在新芽陈根的灰烬上,连自身也被沼泽般色调污沉的火烧得皮焦骨枯;可继着一阵狂风大作,在弥眼的烟尘过后他却突然从地表陷了下去……焦土地和深林都已不复存在,就像它们从未存在过一样。污浊业火制造的毒烟化为遮天蔽日的黑云,林内群蜂的绝唱挽歌也不过是海上的一阵阵急风高浪。他们都被揽进了这片幽洋阴冷蚀骨的怀抱中,而他从未在自己过去的人生里见到过这样黑得不见一丝光亮、仿佛能唤起人内心无限恐惧的怪异海洋。
澒洞汹涌的海潮使他们如枯叶簸荡于风中。当海水涌没脸颊时,灌进他耳中的是无数重的幽泣哀哭,舌尖尝到的是比泪水更苦涩的咸腥……他漠然地转动着燃烧到通红的眼珠,寻找和他一同遭遇海难的死敌。在无可逆转的下沉中,他仍然伸出手去死死扼住对方的喉管,甚而想要挖眼掘心,直至自脚底漫上来的深厚严冰冻住了他的鼻息,令他的双臂在强行扭动中干脆地断裂成了好几截……他终于把注意力从对手身上移开,略略打量起这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它竟然是种混了火山灰似的青蓝色,而高处黯淡的遥天细如一线……这又是个他既不认识也不喜欢的地方。于是他一边死盯住冻在旁边的那具惨白遗骨,一边不断地想着这地方并不存在。这座宏伟的寒窟冰廛不过是幻觉,他应该仍在他生命中熟悉的某个地方,在他自己的主场内。这些青蓝色的寒光不过是人造灯源,而紧贴着他后背的不过是一堵冷如坚冰的金属墙壁。
……他们又摔落到了一条悬荡摇曳、仿佛有无数个门户与岔道的走廊上。三岔路口的墙壁是种冰洋冻海般的钢蓝色,环境亮度也和刚才那个冰窟窿相差无几,但整条走道都毫无疑问是金属铸造的。这里有点像是在某种非常现代化的海上建筑或巨型舰船内部。他同样不认识这个地方,但是总体感觉倒也还不赖。于是他一边点头表示认可,一边伸手按住旁边人的脑袋,把它猛砸在对面那扇紧闭的金属门上。那扇门的材料轻薄却很结实,头骨碎裂的声音也很清脆动听。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欣赏多久,视野就突然往后方的地板仰去,在翻滚中他甚至瞥见了自己的无头身躯。他闭了一下眼睛,把这瞬息的不愉快连同整个钢蓝色的摇曳走廊都抛弃在脑后。
厮杀的过程里他可能真的死去过。十次?百次?千次?他没有数过,甚而也不知道在何时发生过。李理曾估计他的复活需要十二秒至半分钟,但在这里他从未感觉到厮杀的中断,也从未暂时逃脱到那片回声之地里,因为他心中咆嗥嘶吼的唯有将对手杀死。今夜,就在今夜,在一切结束以前,他什么地方也不会去。
可是也许他已经去了无数个地方。每时每刻他脚下的土地都不牢固,不是在坠落就是在摆荡;每次晃目所见都是陌生的新风景,有时都认不出是什么样地方,只能瞥见一连串陆离纷乱的光影。这种变化并不需要任何转换过程,只要他有一刻没在留神观察,环境就如川剧变脸般瞬息更替。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可以随便这奇迹的洪流把他卷到井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去,只要他的对手不能从中逃脱,因此他也只全心全意地想着这件事。他不能够分心,因为如果周温行现在正想着相反的事,比如最好先从这场即将没顶的大水中抽身退走,那就将变成两种冲突愿望的颉颃。而这种颉颃,如果冯刍星没有对他说假话,除非其中一方意志薄弱、心思摇摆,否则绝不会产生单方面的赢家。
这就足够好了。这正是他当初向对方保证的内容。当井水满溢到谁也出不去的深度时,他们两个都得留在里面。至于之后会发生什么?那不重要。也许这种厮杀要永生永世地持续下去,直到他们中的某个彻底放弃,情愿变成一块石头或一片尘土——就连这样也不够!在这片汪洋中,生命与非生命的转换太轻易,界限太模糊,他已感觉到自己的形体也渐渐如环境般模棱不定;他爪下的对手一会儿就变一个样子,忽而是溃烂惨白的枯骨,忽而又如真正的野兽般目摄寒光、口生利齿,最后几乎看不出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了,只是一道扭曲的、简直像无数只蜜蜂嗡然簇聚成的稠密烟尘。他不厌其烦地将这道烟尘击碎,它们又重新聚拢回来,甚至粘着在他身上,钻进他的皮肤里啃食。
他站在一片玉石琳琅的山谷中驱赶这些如蜂如蝇的烟尘。水位已经涨得太高,不止是击溃了现实,连关联事象的因果连贯性也已摇摇欲坠。他甚至不能肯定这些正在啃噬他内脏的东西原本是什么。是他对手的影子吗?还是某种来自那东西的诅咒?似乎都不太像。因为它们并没给他带来多少切实的伤害,只是叫他有点心烦。他举目四顾,除了蜂鸣的烟尘外竟找不到另一个人的影子。难道他竟让那东西逃走了?那是绝对不可接受的。他不再理会这些往他皮肉里钻洞的渺小虫豸,而是闭上眼睛重整他的思绪。
要找到你的敌人,他耐心地想,不必害怕那东西轻易地跑掉,因为牵引井启动的时间已经够久了。他们两个都已经泥足深陷,除非启动核心主动扩大灵场屏蔽器的范围,在临界以前最后一次释放出警告信号,否则他们谁也找不回那条上升之路。他不允许对方找到,而只要他一心想着这个结果,高灵带就无法放脱另一个人,充其量只能在表现形式上做做手脚,在他身上施展些障眼法和变形术。
他屏息静气,不断向世界追索敌人的下落,几乎快要进入忘我之境。那些由他敌人的残影所化的飞蝇毒蜂,尽管初时蛰咬得他心烦意乱,却奇怪地令他的精神越来越集中。原本在他心中沸腾的狂乱渐渐平息了,于是他放任这些臭虫咬破他的皮肤,钻进他的肌肉与血管……这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它们的妨害很小,还不足以为虑,甚至让他疑心它们并非源自敌人的力量,而是他自己的幻觉所化。他细细地观察,分辨,体会它们吞食他血肉的感觉,想看看能否将它们扭变为新的形态。
食人虫逐渐在他的骨肉间融化了。它们无法忍受他血液的滚烫与剧毒,全都如坠入沸汤的冰针一样瓦解无踪,化为淡淡轻寒的涓滴细流。这细微的寒意游走在他的血液里,使一股陌生的情感自内心中萌芽迸发……而那竟然是痛惜。
痛惜生命。他的胸膛中响彻哀哭。从前,在群山环绕的花园中,一切都如酣眠沉梦般谧静,而他的知觉在安宁中日益敏锐;当献祭的牛羊发出悲鸣,当鸟兔为飞鹰所扑食,那悲哀的情感映照在他心中,数月之后仍然鲜明……有那样一只雏雀在他掌心挣扎时,一切他所知的、可得的药物都无力挽回,因此他只得握着它,想驱散它凄惶无助的寒冷。那时,深居园中的人找来了,当他将内心的痛惜与之倾诉时,那只手落在光泽如露的丝弦上。于是生的痛楚霎时便消去了。酷热已化为温暖,寒冷消退为幽凉。因为乐者打开了通往净土之门,他所听见的悲哀哭泣终于止歇,永恒的安宁在怜爱中到来,如同婴儿安睡在母亲的怀中——对那一天、那一刹那的记忆,直至生命终末也不泯亡,每逢痛惜之时便萦绕心间。
他踉跄地行走在幽谷底部的狭道间。当风从群峦脚边吹过时,那些如瑛似玉的山石震颤而鸣,发出哀叹般的幽咽。山风之歌使得他魂销目断,五内如割,那不是他所熟悉的愤怒与憎恨,而是思乡之情……他想要回去、回到生命中最安宁、最幸福的时代……但是究竟能回到哪儿去呢?他茫然地跪倒在地上,环顾这座荒凉宁静的空谷,他已无路可归,只是游荡谷中的一个幽魂……他自己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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