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凄凉苦闷的黄昏,他从田野间归来,惊觉屋舍里异常寂静。他四处呼喊,寻觅石颀的身影。她年纪已很大了,不可能无故跑到荒地或树林里去。可是她竟然不在屋中。他又跑到屋外细细勘察,却看见草丛里沾上的零星血迹,一路通往田野尽头的幽林……扮作野兽姿态的死神又回来了。那时他将深恨自己的选择,深恨自己用数十年的安宁来铸成那一瞬间最深重最绝望的痛苦。
这一切最好从不发生。从一开始就不要去尝试。他将永远地沉睡,直到更美好的新世界到来。由于那是一场无梦的睡眠,他不会落到群虫噪鸣的海洋里去,既无痛苦也无喜悦,感觉就像是闭上眼一秒又马上睁开,天地便换了番气象——然而,并不是李理承诺给他的那一种。他所看见的是一片燃烧中的废土,一团即将被吹散入宇宙的星尘。李理不在了。莫莫罗也不在了。在他酣然入睡之际,死神已来过了。他只来得及见证最后一刻。
闭耳塞听并不是好策略。与其坐以待毙,他更应该掌握主动权。如果他的思想足够灵活,就会承认一个受血者同盟对现在的他是很有用的。如果他利用好了周温行,没准可以像当初的冯刍星那样解决烦恼——那东西的确很乐于助人,谁又能否认这点呢?在与李理漫长的对抗中,他的经验与能力不断增长,狡诈和冷血亦然。等成功搭建出那台造梦机器时,他手中已沾满他人的血汗和泪水。但他没有分毫愧悔,因为从事情的一开始他就不是为了实现任何人的救赎,而是为了发泄怨恨。那个被召唤来的小鬼听取了他的要求,同意在合适的条件下满足他的愿望。他可以赢得这场游戏的大胜,只要他能配合他们拿到那条灭世魔咒……正因如此,曾经帮助他战胜李理的死神又在最后关头背叛了他。他们不过是在短期目标上利益一致,到头来终究水火不容。
这就是注定的结局。在篝火之影延伸出的道路尽头,那片晦暗而缤纷的花园里,一个象征死亡的怪物长久等待着他。它被放置在那儿就是为了等他。在秋野荻川上,他并没有把全部的故事都告诉李理,没有向她描述那怪物嶙峋怪异的轮廓与缠绕在类似左手部位上的阴影。它从花园的泥沼深处爬出来后就一直追赶他,驱逐他。这是其他实验者从未遇到过的情况,而他对此毫无反抗之力,因为只要他们离得足够近,只要他试图去看清那东西的面孔,他的思维就震荡得像一个落进洗衣机滚筒里的铃铛球,内部充斥着它咆哮时的余音;他不仅仅感到思绪的错乱,连记忆也变成了一团乱麻……那怪物正在消融他的自我,因此他必须要在它得手前逃走。
在花园与阴影之原的分野处,淡白色的溪流蜿蜒环绕,成为两者的边界线。他踉跄地、手脚并用地越过水流,逃入他来时经过的阴影中。当园中的暗芳幽氛在边界外淡去时,他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于是回过头去看那个追赶他的怪物。他看见对方驻足于溪流边,脚底的影子长长地延伸入河流中,随后鱼跃般扑向他的眼睛。他竭力想躲避,那寒冷潮湿的影子却仍然落在了脸上。在那一瞬间,众多命运支流的终景从眼前流淌而过……被困囿于园中的怪物,还有流窜在林外的野兽……它们是同一个谜题的正反两面,因与果的错乱循环。它们是阿修罗和毕舍遮。
他尖叫着从篝火边醒来时,那些预见性的景象随着时日而淡去,只剩下脸上的痕迹提醒他梦中所见。那些故事可能全都是虚假的,是园中之物为他编造的幻觉,然而憎恶之情已根植于心中。除非他将问题从源头解决,否则那种感觉、那股对于未来幻景的恐惧将会延续下去,历久弥新,永不褪色。这就是他越过花园之墙后招来的诅咒。他可以暂时地逃走,但那恐惧与憎恨将会一直纠缠他,并且由于丧失了从尘世退场的主动权,幻象的折磨将会持续增强,直至无以复加。
这就是最好的出路。眼前,在这井口通往的世界汪洋中,一切诅咒与祝福都荡然无存。他要砍掉故事中间所有的波澜曲折,省掉一切无谓的损失和痛苦,直奔那注定要收束在一个地方的结尾。那留在林子外头的死神必须被解决……可这件事究竟是谁起的头呢?如果这又是一个无法理清责任的自我验证预言,那么至少,那个明知后果却故意将预言抛出来的人——那个将幻象展示给他的园中怪物又为何这么做?
罗彬瀚突然从沉思中惊醒。他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但还是回过头看了一眼。在影子所能触及的最远边界上,林外的阿修罗已然到来。
大家520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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