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明明就在这样暗示我。”
“我想说的只是一种趋向性。”赤拉滨解释道,“当我们说石头会沉到水底时,我们并不一定真的看见某颗石头沉底了。这只是种对内在规律的描述,只要石头的密度还是这么大,而水的性质还是这么的轻柔,把石头丢到水面上就总是会沉下去。因此‘石头会沉到水底’也应当被看作一项事实,对不对?我们最多能做到的就是把石头放得离水面尽可能远一些。”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又说:“这样看来,他的办法是有些道理可循的。虽然我不认为那真的奏效,毕竟长久来说,每一块石头都曾落进过水里。”
“你在说我哥哥吗?”
“不,我在说别人呢。不过这不要紧,咱们还是继续谈你哥哥的问题吧。你哥哥是块特别容易沉底的石头,我想这点上你应当会同意。而我要找的那只大海怪——我们就不妨开门见山地说,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周的兄长——它对于沉进水里的石头有一种隐性的收集癖。暂且不论这种收集癖是否有功利性的动机,反正这种行为是客观存在的。我个人的观点是这里头多少有点个性因素存在。大海怪很喜欢戏剧性,你可以从它编织咒语的方法上判断这一点——我瞥见你眼里有问题,瞭头;我猜你肯定是对‘编织咒语’这个词有点看法。这个词确实不严谨,它完全是我个人的形容。具体是这么一回事:大怪兽们都有很高强的本领,它们改变世界就像施展魔法那样容易,而且不像你们传说中较为流行的那种魔法师,需要念诵咒语或挥舞魔杖之类的,也没有魔力或精神力量之类的东西。基本上,它们只要想就行了,想让太阳升起来就升起来,想叫谁死谁就死了。虽然它们各自都有点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不过总的来说,梦想成真对它们就是这么容易。”
“没有任何代价?”
“那可不是一回事了,只不过它们眼中的代价和咱们不大一样。心想事成其实是件挺麻烦的事,因为要控制自己的想法可不像控制语言那么容易。打个比方说吧,假如我们俩这会儿因为什么事吵了一架,让你气得简直发了疯,有个冲动的念头从你心里闪过:你想要我立刻死掉,叫我这个红皮怪物永远从世上消失。”
詹妮娅斜睨着镜中的他。赤拉滨自己倒是一点都不难为情,依然乐呵呵地说:“如果你也是一只大怪兽,瞭头,我就会立刻砰地一声原地消失,再也找不着了。可我是那个负责开车的人,你一把我杀掉,这辆车当然就失控了;你就得接着想这辆车的事,要想个法子让它稳稳当当地继续开——这是从善后的角度来说。而从另一个方面,咱们毕竟也是共患难的搭档嘛!当你肚子里的邪火熄下去以后,没准你就会开始感到抱歉(詹妮娅坏心地摇了摇头),你不会?真的不会?你肯定会有一点后悔的嘛!觉得不该为这点事就要了我的命。于是你开始想应该让我回来,想要我复活。然而,早在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时,你心里那个念头不只是要叫我死,而且是‘永远地消失’。这不只是一种夸张,瞭头,尽管你可能在几秒钟以后就后悔了,但那个瞬间你盛怒难消,是真心实意这么想,于是这个决定就被一丝不苟地执行了。你发现你无法复活我,因为尽管你可以随心所欲地修改整个宇宙的规则,却唯独不能打破你自己曾经做出的决定。因为过去的你先提出了要求,而她和此刻的你在力量上是完全平等的。也就是说,世上没有后悔药,哪怕对大怪兽也一样。”
“那我就应该更加慎重地做出每个决定。”
“你试过控制自己的思想吗,瞭头?我估计你是个自律的人,通常可以控制好自己的语言和行为,但思想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你能够控制自己每个瞬间的闪念吗?想象一下,哪怕是你最不理智、最异想天开的念头也会马上被实现。当你想知道地表突然失去海洋的样子,或者希望某个冒犯你的人落到凄惨的下场……对于咱们来说偶然有这样的念头完全是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健康的,因为它终究不过是在头脑里一闪而过,而且很容易被理性所压制。可是对大怪兽们来说,它们在想法生成的一瞬间就已经把它完成了,这会导致它们自己都无法挽回的后果。不只是对外界,有许多情况对它们自己也是极度危险的,比如说,如果它们也像咱们那样有喜怒哀乐,在某个极度激情或沮丧的瞬间希望自己死去……它们可能会真的死去,并且由于死亡而停止产生新的想法。那也就意味着它们甚至无法靠自己复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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