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人把那张纸抓在手里端详。他那难以解读表情的脸在雅莱丽伽看来呈现出了类似思索和回忆的状态。雅莱丽伽疑心他会毁掉这张纸,就像毁掉那条红宝石链子一样。
这个念头似乎并未进入执行人的脑袋里。他只是看着,思索着,仿佛这画像中面目模糊的巫人王比他面前的两个活人更值得注意。他一动不动,盯着那张纸足足数秒,看起来就像是个完全理智的、正在琢磨着某种念头的人。雅莱丽伽知道那画有种别样的吸引力,不管是构图的巧妙,还是画中神秘的黑森林之主本身。可是当她观察眼前这个怪物时,她知道他并不是为那幼儿般的形象所着迷。着迷的眼神对她而言太过熟悉了,无论是基于食欲的还是繁衍欲的。执行人对画中人感兴趣,但无关两种生命的基本欲望,这东西正细细思量着别的事。
这是好事。雅莱丽伽姑且这么认为。无论姬寻做了什么,他似乎设法寻回了这追杀者的理性。而不管这样一个东西在思考什么,能思考总比不能要好,她可以尝试着沟通,尽管她还没想出要沟通些什么。这时候说话也可能是危险的,也许他仍然会干掉任何一个在他面前发出声音的东西,因此她仍然静止着,用这几秒的时间寻找点新的线索。某些能透露执行人更多信息的东西。
她并不需要费神去找,因为「新线索」就在她旁边。她用一只眼睛的余光扫过去,看到被丢在波迪胸前的那个金属硬块。一个小小的烧焦过的金属物件,看上去构造简单,功能也很可能不复杂。她看到上面有个小孔,可能是发射孔,也可能是容器口或收集口。她是无法靠着肉眼来分析那小孔周围有什么成分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小物件被丢在波迪身上,他想借此表达什么?对一个被害者的嘲笑?或者这是某种不为人知的葬礼习俗?她忍不住去想这件事,几乎想得要着迷了。
这机械上烧焦的痕迹有点奇怪。她想道。荆璜送她的链子也被毁了,但是链子上也没有留下焦痕。还有那股气味……那是一种非常古老的气味,是代表着某个古老种族的气味……他们是游动在梦境最黑暗处的行者,是散播阴影与死亡的梦者。那一族的名字是绝大部分生物无法用自己的发声器官念出来的,但是他们还有一个代号。那个代号是……
她只是在想这件事,绝没有发出一点声息。可是当她想到那个词时,执行人却猛然把手里的纸放下了。他准确地盯住她,盯着她眼睛上方一点的位置,仿佛她刚刚不是用意念想到,而是非常大声地把那个词说了出来。雅莱丽伽谈不上有多恐惧,她只是意识到自己所想的那个词是真的有意义的。
那肯定是她想对了一部分,是不是?她在心里问那个怪物。我说对一部分事实,是不是?
让她这样想时,最坏的准备也已经做好了。从执行人出现在她眼前到现在,她已经做了十几次深呼吸。现在她已经想起来要如何反抗,如果她感到脸颊边发烫,或者看见执行人的眼睛闪过任何一点扭曲的光,她就会向着他扑上去。她会扑上去紧紧地抱着他,紧得让他只能看见自己的背心,紧得他没法只烧死她一个。而在那之前她会念出引来仙子火的咒语,然后在拥抱的瞬间把刀从对方后背扎进去。
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了,因为一旦她接触到他,后面的事或许就由不得她自己了。也许她会永远迷失在那回声不断的影林里,也许最终她在后悔与恐惧中醒来,发现自己也失去了双臂,躺在波迪的尸身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可是她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是诡客的什么人
,是吗?」她细不可闻地问,「你和拉戈贡王……」
她开口时是非常紧张的,因此什么也不能保证。她不能保证自己的意思准确地传递给了对方。她不能保证她用的语言能让这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听懂。她同样也不能保证,当那东西裂开宽阔如弯月的嘴时,从刀戟丛似的齿缝里吹出的一股陈腐气息,从长满暗灰赘疣的口腔内壁里发出的一种粗砺野蛮的低嚎,那个音节的确是她所理解的意思。那音节可以在无人荒星的风暴里找到,也可以在幼儿无意识的呓语里摘取。那是非常简单的一个音,就好像执行人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并且给予了一个回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